不管是纪录片还是动画片,某种意义上来讲都是人类的史诗
共识网:演颂史诗的老人说,有了电视之后,大概就没人愿意听我讲历史了。您怎么看待现代文明对于高原民族的影响?
刘湘晨: 后工业时代以数字化带来的所谓现代化的一系列变化,给人类带来极大的便利和福祉,这是毫无疑问的。像民间史诗这种形式,比如玛纳斯史诗,长达22万行,啥事不干光坐在那里听完,可能都需要三四天时间,这种讲述历史的方式不合时宜了,只能存活在现代文明到来之前的那个年代,游牧民族在草原上漂泊不定的年代才是史诗的黄金时期,人们通过史诗这种方式交流,获得愉悦感,通过史诗这种方式把关于一个民族的历史、一个民族所有的记忆,以及关于世界万象的解读记录下来,记录他们的梦想,他们的业绩,他们在那个年代走过的历程。
但现在人类的生存语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数字化的记录方式直接导致人的记忆力衰退,人们不再需要死记硬背几十万字的故事,一个小小的U盘可能就搞定了,口述历史这样的记录方式显得落后而不合时宜,在史诗里面表现的超强的记忆力,和那种传达的语境全部丢失,变得没有意义了。这是有些遗憾的,但你应该知道这也是一种必然,在丧失之后,人类获得了更为便捷的获取信息及解构信息的方式。
虽然我们现在没有了听爷爷的爷爷讲史诗的那种久远的氛围,如今大屏幕里呈现出来的东西,不管是纪录片、电影故事还是动画片,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人类的史诗,他们都是人类的精神幻象,只是方式不同。
现代人欠缺对文化遗产由衷的敬意,只是“挖祖坟”
共识网:冯骥才老师曾经感在眼下的中国,几乎每一分钟就有一种民族文化在灭亡。在抢救那些可能即将消失的少数民族文化形态时,是否会感到势单力薄或者力不从心?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刘湘晨:无法挽回的并非史诗这种传唱形式,最大的丧失在于,史诗作为早期人类所有记忆的集成,拥有人类在几千年,甚至自发展以来通过体质人类学沉积下来的记忆方式和信息。这些丧失是人类的损失,因为这个丧失了之后,别说四天,你给我唱四个小时、40分钟我都接受不了,这种方式我不接受,但是这里面承载的文化记忆,对一个民族经历和命运的描述等等,这些东西对我们当代的文化构建是有很多方面的参照意义的。
我们当下的社会语境,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摧毁这些传统的文化形态,我们没有做很好的保留,这些东西失去之后,人类将丧失最早的天地人文概念。人类通过对食物、服饰、住宅等各方面记忆的原始方式丧失之后,这些信息留给我们的感动和震撼也没有了。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把史诗形式抢救下来了,但史诗本身能提供给我们的价值,不光是一种说唱体的文学作品,它牵扯到一个民族的方方面面,甚至是这个民族的终极描述,而且是以相对稳定的方式留存下来的文化记忆,我们对这种文化记忆本身的借鉴严重不够,缺乏最起码的尊重,用最不懈的方式把它丢掉,这才是我们今天最大的损失。
共识网:如何能够让人们意识到传统文化的价值?很多人也许会认为旧的观念是迷信的、过时的,没有必要继续去保护,任其自生自灭就好。
刘湘晨:你看北上广等大都市现在的楼房、街道以及家庭内的布局,基本上已经看不出我们和西方有什么区别了,甚至人本身也在逐渐趋同。但真正的区别在哪里?我以为,最根本的是缺乏对人文文化的尊重。我们的博物馆,有非常好的外在条件,大房子我们从来不缺,但是我们对文化信息的保存和研究是非常不够的,与我们几千年文明古国的称号很不符合。我们就是“挖祖坟”的一种文化,这跟什么主张、什么政治态度无关,由来已久,每个人都在自觉不自觉地摒弃过去,唯一衡量的标准就是有没有实用功能。夸张点讲,你若问一个家庭最需要的是什么,让他画出来,他恨不得在纸上画满钞票,这种实用主义至上的审美价值在我看来很可悲。
作为一个国家来讲,缺乏经济基础、没房子住肯定不行,但如果盖房子用五成力气的话,那么保护我们的文化遗产,则需要成倍的努力。现在的情况好比是,我们用了太多的精力去盖房子,而不肯花一点时间去经营家庭。我们欠缺对文化遗产由衷的敬意。
运用不好镜头思维的人,不能成为好导演
共识网:关于纪录片的真实性和建构性一直存在争议,您曾提到拍摄民族志应该要擅用蒙太奇,但是过多的剪辑是否会影响纪录片的真实性?
刘湘晨:我跟你讲一个简单的例子。在五六十年前经典影视人类学的概念里,不少人类学家认为近景是一种对现实的强调和夸张,不要说蒙太奇,连近景都被认为是有悖于人类学所谓真实的原则。在他们的观念中,民族志拍摄基本上都以全景构成,避免用中近景,特写更不可能。这种认识有点偏执,镜头本身是影像构成最基本的一个存在概念,一个依托的基础。比如我们现在在咖啡馆,要用一个全景来表现人和环境的关系,但我不知道拍摄对象现在在干什么,于是下一步需要找一个中景,看到他在喝咖啡;再往前推近镜头,可以看到咖啡喝喝下去之后人是一种什么反应。这是影像本身的规律决定的,必须用全景、中近景、特写等不同镜头来交代每个细节在不同层面的关注点、关注对象。
蒙太奇就是一种通过影像来完成推理的表现手法,镜头和镜头之间的布排方式和推进方式,运用起来要比一镜到底要丰富得多。比如此刻我喝这杯咖啡,下一镜头出现的是妈妈在喝茶,由喝咖啡联想到妈妈在喝茶,两代不同的人,不同的情感与价值观念,都可以通过蒙太奇而获得多种解读方式。
蒙太奇不能狭隘地理解为镜头与镜头的连接,有声音的蒙太奇,气息的蒙太奇,动作的蒙太奇,空间的蒙太奇,色彩的蒙太奇….它只是一种连接、推进的方式,特别重要的是它是用镜头来进行思维的方式。没经过影像训练的人需要在概念思维与镜头思维之间做好转换,这一关若过不了,就永远做不了导演。
共识网:镜头思维如何能够很好的得到锻炼?
刘湘晨:看个人造化,有的人穷其一生都不可能明白这个。历史上有不少纪录片是以解说词为主的,有的拍得很好,但严格讲这种方式不是影像本身所传达的魅力,而来自于文字。我本身是作家,照理说写作算是我的长项,我的纪录片解说词写得很好。但不知不觉间我不再写解说词了,因为镜头本身的表现力已经足够,解说词就显得多余了。当我们能够自由地运用镜头来传达观念、完成记录的时候,这种跨越的完成,意味着一位导演具备了相对的职业水准、成熟水准。
很要命的一点在于,有的人可能看遍了所有的电影,也不一定能完成这个转变,而有的人天生就是镜头思维的天才。形象化的思维在孩子身上保留得最完整,小孩的精神世界往往天马行空,没有任何界限,这其实就是蒙太奇的思维方式。但是随着一个人的成熟发展以及偏重于抽象思维的教育,会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