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人的惬意生活
主任的事说得多了,他也开始不耐烦。现在的陈晓卿更愿意把自己当做一个老男人。
他一张黑脸,圆脸,五官端正,个子高,步子大,一件休闲西装、牛仔裤,给人很果断的感觉,加上声音低、不耐烦,一副做电视的人常见的派头。但不常笑,需要时笑一下,不是真的开怀。
老男人不需要较真、拧巴,已经会享受,看得开,懂得把机会留给下一代,这才是好的。
他确实松弛了下来,手机里最多时存着5600个饭馆的名字和路线,包括哪一家哪一个服务员态度最好,哪一家的哪样食材最好多煮或少煮几分钟。
闲的时候,他跟京城几个有名的文化人会一会局,聊聊天,大家都很风趣,有时谈一个蚊子咬的包就可以谈半天,各自写一些小文章提到彼此,带有旧式文人派头。
他们用俏皮得体的方式称赞彼此,又在公开场合拒绝谈论对方,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分寸,把“挤兑”维持在一个私密风雅的范围内。
他喜欢自己被叫做“扫街嘴”,有空就一家一家地毯式地搜馆子,见到好吃的就记下来。吃货这个形象很讨喜,吃点儿苍蝇馆子又吃得头头是道,很有生活。
他有这资格,也有这时间。单说《舌尖2》的效益,“硬广告8900万(元),其实我也没有概念这是多少钱,但绝对是频道最高的。”他说。
“8900万”到底是多少钱?2011年,央视纪录频道成立第一年,全年频道广告收益3600万,而借2012年《舌尖1》的效应,到2013年这一数字已经突破5亿。
在央视,陈晓卿有他的位置,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总监刘文都说,无论央视开什么选题会,只要陈晓卿在,一来二去话题总会回到《舌尖3》的拍摄进度上,这是央视几年来最赚钱的纪录片。
现在他不愤世,不嫉俗了,从一个管理者的角度筛选着选题,而情怀、真诚,这一类东西,需要的时候他也从不缺乏,靠着业务上的能力,和一点人际交往上的天分,陈晓卿已经到了他最好的阶段。
那种拍片子的冲动也不一样了,“我看到年轻人做,有人问我你自己不想上手吗?不难过吗?我真的一点儿那种感觉都没有。”
现在他愿意适应市场,对于电视观众的品位需求,他足够了解,“我就是让观众开心,我不觉得观众需要培养,再说观众也不是你用片子去培养的,他们更多读书的机会,更优越的生活,这跟培养观众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培养观众啊,观众招谁了?他过得苦哈哈的,加班跟孙子似的,回去还是看《快乐大本营》比较开心。”
那时的我不会满意现在的自己
老师朱羽君说,她一路看过来,觉得陈晓卿整个人最好的状态还是拍《龙脊》《远在北京的家》那时。当时他一张黑脸,爱吃大排档,喝冰啤酒,爱说爱笑,大大咧咧,不像现在已谨慎多了。
《龙脊》拍于30年前。1994年,陈晓卿跑到广西山区一个叫龙脊的地方,那里自然环境恶劣,资源短缺,300多年里,山隔断了村民与外界的联系,也隔断了文明。不到30岁的年轻纪录片导演到这里记录孩子们的读书、生活和他们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1995年,《龙脊》在四川国际电视节上获得了大奖。
那时他拍了片子,动不动就拿给老师看。他刚进中央台,朱羽君就住在电视台附近,有时都去老师家蹭饭吃,也不见外,吃完自己洗碗,跟老师“很皮”,但老师记得,他从小就不是那种掏心的小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直有分寸。
当时他年轻,跟人打交道从来不怵,更没什么等级概念,世俗那一套他还没学会,也没必要学,“那年代纪录片也没什么大牌,他进了央视,不久自己就成了大牌了。”朱羽君说。
他那时的抱怨都是业务上的,“台里的机子借出之后不让过夜”“丢了素材,错过了一些故事”,再就是“哪里没拍好,哪里能拍更好”这些。对这些他很较真儿,但又不愿公然露出来,一个人把很多郁结收到心里。不介意表现自己的优秀,也从不说贬低自己的话。
当时的陈晓卿意气风发,奖杯奖状从来不存,总觉得得到了也就过去了,记者问他喜欢哪一部片子,他说都喜欢。
那时,他和很多八九十年代的年轻人一样,有点儿矫情,有点儿感性,有点理想主义。
采访中,问他,如果那个年轻的陈晓卿见到二十年后的自己,会满意吗?
“不满意,太不满意了”。
哪里不满意?
“方方面面都不满意。”
这个逻辑清晰的人陷入沉默。从导演到管理者,自由度大了,离理想更近了吗?他思索了一会儿,那样子有点儿哀愁,但很快他振作起来。
《中国新闻周刊》2014年第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