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参与竞争的影片预算太低
特约撰稿汪士卿
今年的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我担任摄影指导的长片《沿江而上》参加最重要的伊文思奖竞赛单元，16部竞赛片从全球2600部影片中选出，参加今年竞赛的有德国新电影大师温纳.赫尔措格Werner Herzog，英国女导演Kim Longinotto，西班牙导演Carles Bosch等，他们的电影都曾在柏林、奥斯卡等获奖，能与高手一起竞赛，获益匪浅，《沿江而上》最后获伊文思奖提名。2007年11月22日到12月2日共12天里，我感受到当今世界纪录片电影的脉动与走向。
中国这次入围IDFA 的几部影片——周浩的《龙哥》，于广义的《木帮》，都是独立制片，杜海滨的《伞》是CNEX项目，台湾林泰州的《书包里的秘密》由台湾公视投资拍摄，彭小莲、魏时煜的《红日风暴》是获得IDFA基金完成的。据我了解，这些影片的制片费都在五万美金以内。
电影节设有doc for sale和 forum单元，前者是制作完成的影片在这里交易，除了电影节选上的片子，大约还有上千部全世界的短、长纪录片在此交易。主要以欧美客户为主，也有很多南美国家官方和独立的制作机构，墨西哥、乌拉圭、智利等，亚洲有日本的NHK、韩国的KBS ，还有一家韩国的独立制片公司INDIESORY。后者是论坛单元，举行过几次大师探讨未来纪录片走向的论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就是为导演制片人的新项目预卖，这次共有12个项目被选中。在论坛中，面对英国BBC、美国PBS、法国ARTE、德国ZDF、加拿大CBC等主流纪录片买家公开阐述项目意图。大家围坐在圆桌旁，轮番上阵，导演和制片人一起为播出商先放映５分钟左右的demo主题片，利用几分钟进行阐述，然后回答播出商的提问，会后决定是否有意向预买。
这12部影片的预算额在20万到50万欧元之间，相比较而言，中国参与国际竞争的影片预算太低。
中国包括港台地区均没有制片机构和影片出现在以上两个买卖单元。但是有外国导演制作的关于山西煤矿工人的片子和云南少数民族婚丧嫁娶的影片海报。更为有趣的是英国独立导演MARC提案的CHINESE SAFARI受到好评，故事讲述中国商人在非洲赞比亚开办工厂，老板为了更好的融入更高的商界而学习打高尔夫球……四年前，我曾在中戏的一个聚会上碰到过这个讲一口流利中文的英国导演，他欣然邀请我和《沿江而上》联合制片人范立欣加盟他的新片。
纪录电影大师伊文思的中国情结
荷兰是一个只有一千万人口的小国家，却诞生了众多划时代的艺术家，如画家梵高、伦布朗，电影导演保罗范霍文，纪录电影大师伊文思等。其中伊文思与中国的渊源最为深厚，这位叛逆的荷兰人对中国有着言之不尽的钟情与厚爱。抗日战争，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中国半个多世纪的风云，伊文思都用他的摄影机为中国留下历史的记忆之镜。
1938年伊文思来到中国拍摄抗战的纪录片《四万万人民》，在拍完台儿庄会战后，拟赴华北拍摄八路军抗战的镜头，被国民党当局拒绝，由西安回到武汉，当他知道延安正在准备自己拍片时，遂将他的一台“埃姆”35毫米电影摄影机和两千余英尺电影胶片送给八路军。经过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周密研究安排，决定派吴印咸去接受这批器材。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吴印咸乘着周恩来的汽车到汉口郊外的一个秘密约定地点，伊文思亲手将摄影机和胶片交给他，迫于当时的危险环境，无法用言语交谈，他们只好用力地紧紧握手。二十年后他们在北京再次见面时，都已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
《愚公移山》是伊文思于70年代在中国拍摄的大型纪录片。为了拍摄这部影片，伊文思走遍了中国的土地，他先后到大庆、上海、南京、青岛、新疆等地。影片共由12个部分组成，放映长度为12小时。整部纪录片涉及了当时中国的各个行业，如《手工艺人》表现了中国传统工艺技术的继承和发展；《球的故事》纪录了北京市第三十一中学围绕一次学生向老师掷球的事件而进行的一场辩论；《上海第三药店》纪录了上海第三药店职工的服务精神，与顾客的关系以及召开服务质量检查座谈会的情况。
《风的故事》是伊文思的最后一部作品，虽然在他青年时代就已经有拍“风”的想法，但一直到他90高龄才完成了这部作品。影片拍摄的几乎是被认为无法拍摄的事物，这是伊文思对自己几十年艺术生涯总结式的表述，融合了他早期的抒情性电影语言、“直接电影”的手法，以及超现实主义的表达方法。伊文思在《风的故事》中抛弃了以前那种“表现真实”的方式，在影片中出现了多种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猴王、射日、嫦娥奔月、李白醉酒、兵马俑，从开始到结束，差不多所有重要场景都是被排演的，在生命的最后作品中，伊文思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御风而行，留下了对自身命运的探索、对东方文化的解读，留给世人无尽的想象和思索。该片获得1988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次年，９１岁的伊文思去世。
1998年11月，国家电影局、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中国电影资料馆举办“纪念伊文思诞辰一百周年研讨会”，放映了上述作品，我当时上电影学院三年级，有幸在电影资料馆目睹。
采访德国新电影大师温纳·赫尔措格
IDFA从创办至今２０年，18次向德国新电影大师温纳.赫尔措格发出邀请,请他参加电影节，生性孤傲的他总以拍片推辞。今年他带着他的新片（encounters:the edge of the world）参加竞赛，并且配合电影节与获得提名的三部电影导演举行谈话。
11月30日，在电影节新闻处与加拿大制片方的联络下，《沿江而上》原班主创采访了赫尔措格，针对纪录片预卖的做法，他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导演要打开视野，不能拘泥于商业流程，500元就可以拍摄出自己想法的片子，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见解观念，马上去做，而不是停留在口头上。
面对面的呼吸，让我对这位德国哲人式的导演更加尊敬，他一生极少拍摄世俗生活，主要关注人与自然的生存关系，他的电影外景不是在深山丛林、就在太空飞船，这次他的新片《遭遇战：世界的边缘》外景则到了南极，有些佛拉哈迪《北方的纳努克》的味道，但不是普通人的生活，而是拍摄南极科学考察的科学家的生活，摄影机在科考队的大棚里游走，拍摄科考的挖掘爆破冰砖，你会感到人像怪物一样在行动，不知道在干什么，影片结尾摄影机钻入冰洋海底，蔚蓝的海底和各类生物自由的爬行，十分美丽，十分和谐……
纪录片的类型探索
虽然这次入围IDFA的中国纪录片没有充足的经费，但是导演们以自己强烈的作者态度与鲜明的影片结构类型而受到关注。《伞》散文化诗化、《木帮》真实质感、《红日风暴》历史与反思、《书包里的秘密》具有实验性、动画、诗歌、再现，导演旁白的个人化叙述，《龙哥》更具有特点，导演把自己真实身份暴露，与被摄对象有明确对话，画面甚至出现导演，这在拍摄纪录片时导演与被摄对象之间的关系做出了探索……
中国独立纪录片通常要掩饰自己的拍摄意图，不要告诉他们很多，以免遭到拒绝，这是纪录片创作的难题，但是导演周浩以他记者的敏锐与对纪录片的热爱瓦解了这道难以处理的防线，影片显得更加坦诚。
还有一件让我惊讶的事，是本届电影节观众投票时挑选出的一部假的纪录片。这是一部12分钟的短片《奥林匹克之夏》，完全个人化的叙述，导演用老电影、父母的照片、动画混合剪辑，讲述了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但是是假的，这也是一种纪录片。
本届电影节大奖获得者是法国影片《两难》，该片2005年在IDFA 论坛FORUM找到法国投资商ARTE，用两年时间制作完成，在本次电影节世界首映。
影片是一个空难故事，1972年10月乌拉圭飞往智利的客机失事在4500米的雪山上，16位幸存者在无法与外界联络、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以同伴尸体为食物维持生命两个月，两位幸存者翻山越岭找到救援，其余人同时获救。电影主要由两大段落构成：一是现在对还健在的空难幸存者的采访，回忆过去陷入困境中的种种无奈细节；另一部分是真实再现，重新拍摄飞机起飞、失事、活着、进退两难、恐惧、责难、下决心吃同伴尸体的肉，最后获救。两个段落穿插剪辑，动人心魄。
汪士卿：纪录片导演，摄影，2007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竞赛单元伊文思提名奖影片《沿江而上》摄影指导，曾拍摄纪录片《像灰尘一样飞》，《西站非典》。2006年担任央视联合五国摄制纪录片《澜沧江——湄公河》导演。（续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