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30岁之前，别拍纪录片

　　 “对纪录片而言，你做到一定程度，奖会来找你，钱也会来找你。”

　　北京爱琴海购物中心3层的单向空间里，靠窗的桌边，周浩面前只摆着一杯白开水和一部手机。如果你不太关注纪录片，你可能不会知道，眼前这个中年男子刚刚二次夺得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这次获奖，也使周浩成为了历史上唯一蝉联金马奖的纪录片导演。

　　让周浩再次斩获金马的，是他的纪录片作品《大同》，该片讲述了古城大同在城市修复过程中的艰难与众多个体命运的跌宕。与《大同》聚焦社会问题、以细小洞察宏大的风格相似，周浩另一部金马奖获奖作品《棉花》通过一粒棉花种子最终变为一条牛仔裤的情节脉络，将整个棉花产业链上人们的命运交织展现。“可能由于我在新华社、《南方周末》的从业经历，相比于一些纪录片导演，我更像一个记者，一个用纪录片写稿子的记者。”周浩说。

　　与一些抱怨没钱拍纪录片的同行不同，周浩来自钱的压力反而小点，实在拉不到投资，他可以自己垫钱。“实在不行还可以接一点私活。”今年，周浩就曾经协助上海台为《跟着贝尔去冒险》设计故事情节。

　　60年代出生的周浩已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与2001年投身纪录片行业时相比，他的心态更为平和。“不能看到《舌尖上的中国》能赚几个亿，你就也想拍这样的东西，心态要平和，要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

　　周浩坚信能够在纪录片这行坚持下来的，只能是真正喜欢纪录片的人，就好比抽烟的人，没有人会因为穷而戒烟，当纪录片成为你自己的一种嗜好，你才会不顾一切去投入。

　　找题材就像记者找选题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许多题材国内都是我第一个拍的，其实并没有许多政策上的限制。”

　　与一些专拍某一题材的纪录片导演不同，周浩的作品涉猎很广，比如毒贩、高三应届生、政府官员、纺织厂女工……其中许多题材都是周浩首先拍成纪录片的。“可能就像记者找选题，一定想写一个别人没写过的稿子，但有时候一些行业内都觉得好的选题却长期没人去做，这是因为大部分人不敢花时间，用一年甚至几年做一个片子。”周浩说自己的作品《高山》实际上就是一个谁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就能做出的片子，正如有人曾评价周浩成功的原因：十个人想拍，两个人去拍了，最终拍回来做成片子的只有周浩。

　　“我已经这个年纪了，更不怕花费时间了。”尽管获得了两次金马奖，但周浩并没有自己的固定团队。他每一部纪录片都采用项目制：项目立项后寻找团队成员，项目结束后团队解散。在选择团队成员时，周浩会尽量挑选具备熟练业务能力并认可自己风格的人。随着年龄的增大，周浩正有意地降低自己对于作品的“独大”影响力。早些年周浩都是自己剪辑片子，现在他已经不再自己剪辑了，周浩希望剪辑师能够通过剪辑给他带来不一样的视角与理解。周浩觉得这样的好处是能够让自己的作品更加靠近观众，自己拍自己剪往往会导致自己盲目，因为有时候自己觉得逻辑上通畅了，实际上观众可能并没看懂，让剪辑师剪辑的好处就是能够剪出更适合观众理解的作品。

　　“无论是电影导演，还是纪录片导演，终究是希望更多人看到自己作品的，虽然有很多因素导演并不可控，但是我依然希望有一个更贴近观众的角度。”

　　与大部分纪录片导演相同，每当一个项目准备开始前，周浩都会先进行资料收集。但是周浩并不是什么都想明白再开机的人。他自己曾有几部作品开机拍了一段时间后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暂停了项目。

　　“纪录片的一个特点就并不一定需要开机后一鼓作气拍完，如果我在拍一个项目时感到疲惫感我可能会放弃，但这并不意味着已经拍好的这些素材就死了，可能过一段时间又有灵感了可以继续用。”

　　一个人的心力是有限的，很难兼顾市场与内容

　　周浩认为，未来三五年内，一定会有一部成功登陆院线并且票房过亿的纪录片出现，这是市场大势所趋，但他对院线却“兴趣不大”，一是因为商业是完全不同的，“不是说你想参与就可以”，另一方面，“当你被这种事情捆绑，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但他“也不觉得那样的人不好”：“舌尖至少做到一件事情，无人能企及，它在黄金时段播出，让很多人知道有纪录片这么一个品种。”

　　和以前要翻墙相比，现在周浩的许多作品已经能在爱奇艺上观看。他反复提及“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不喜欢被任何锁链束缚，“对于市场上的机会，纪录片导演应该顺其自然，因为这不是你可以控制的，而且你花了心思也不一定有用。”除了市场的锁链，还有纪录片行业本身的锁链。他不会去特意等一个镜头。拍一个日出，一些导演可能一定要等晴天再拍，但是周浩可能就会选一个雾霾天气。“如果你非要等一个晴天的日出，实际上你的思维已经固化了。”

　　与一些“素材越多越好”的纪录片导演理念不同，周浩的片比（指素材时长与最终成片片长比例）远低于同行平均水准，在他的纪录片《龙哥》，片比不足十分之一。

　　“我最害怕的其实是作品有一天模式化了，我现在越做越忐忑，我希望每一部新作品都能有一些变化，这种变化是纪录片带给我最大的惊喜。”周浩说，在做所有作品的过程中，没有哪一次是自己心里确信这个项目一定能成功，每一次心里都不坚定。但随着深入做下去，自己的信心会一点点建立起来。“什么都想明白了再做，对纪录片而言是危险的，我有时候会相信自己的直觉。”

　　实际上，就算手握两个金马奖杯，周浩的作品也依然有被人质疑的地方，比如他纪录片中镜头的美感。

　　“我当然希望我的画面也能美一点，但美不是我的第一追求，我也不认为美应该是纪录片的第一追求。”对周浩而言，真正决定一部纪录片水准的并不是美感度，而是纪录片的质感，无论是电影还是纪录片，国产作品都缺少这种质感。“好比一张桌子，质感是你用手指触摸到的，对于纪录片来讲，质感不是导演能够创造的，而是生活本身带来的，这需要导演去用镜头捕捉。”

　　现在，周浩最新的计划是拍一部反映中国股市及股民的纪录片，虽然周浩觉得自己心态已经比较平和，但他依然有一种紧迫感。“有人说过，对于独立纪录片导演而言，也就只有两三年的活路，因为随着资本进入这个行业，内容生产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可能以后独立纪录片导演会越来越少。”

　　近些年，有许多年轻人找过周浩询问如何成为一名独立纪录片导演，但其中真正进入这个行当并最终坚持下来的却寥寥无几。“我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已经33岁，当时我阅历已经比较丰富，人格也比较成熟，也有了一定积蓄，我是想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才开始拍纪录片的。”

　　犹豫了片刻，周浩缓缓说道：“对年轻人我只有一个建议，30岁之前别拍纪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