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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主流观众是屌丝文化阶层时间:2015-03-25 中国电影的主体观众是平均年龄21.7岁的城市青年,他们进电影院就是去逃避的,要寻找日常生活中没有的经验,他就是要去看《小时代》,去看奢华、美丽、带着糖霜、散发着巧克力味道的东西。 受访者:王竞,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主任、教授,主要讲授《纪录片创作》《故事片创作》等课程。在创作实践中,积极涉足编剧、导演、制片、广告等多个领域。 主要纪录片作品:《爻》,《爱丁堡的天空》,2008年参与创作《永恒之火:北京奥运会官方电影》并任创作总监。 主要故事片作品:《方便面时代》,《圣殿》,《一年到头》,《无形杀》,《孩子那些事儿》,《我是植物人》,《万箭穿心》,《大明劫》。
电影是作者与观众之间的游戏
共识网曹乐溪:我是通过电影《万箭穿心》认识您的,直到此次看到后浪出了您的新书《纪录片创作六讲》,才知道您对纪录片颇有研究。想问一下,纪录片和纪实风格电影之间的区别是什么?作为普通观众,感觉现在故事片常在借鉴纪录片的拍摄手法,而纪录片也是有很多情节设置的,真实程度的高低似乎不足以辨别两者。 王竞:在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应该先讨论几个概念,它们看上去很相似,但仔细区分的话则有非常严格的界限。比如说真实,这是一个非常笼统、非常模糊的概念。有的人们说真实其实指的是可信,你能不能在我看电影的此时此刻让我对眼前的影像信以为真;有的真实指的是客观,比如作者对待历史的态度是否客观公正;还有真实指你拍摄的行为是虚构还是非虚构…这里有好几个不同的概念,你要是做电影或者研究纪录片的话,应该把这几个概念严格区分清楚。比如说对于可信这样一个概念来说,无论虚构和非虚构都存在可信不可信的问题,在007电影里,邦德开着车追飞机,飞机掉到悬崖底下了,他跳悬崖爬上飞机,最后把飞机从悬崖底上开上来。这样的情节明明是很扯的,甚至007本身就是虚构人物,但观众能够通过演员以及情景展现的细节,比如跳崖时双腿收紧减少阻力的动作,来感受到某种信以为真的刺激:在大情境的虚构前提下,你只要骗我一秒钟,实际上我是不会去追究你是否违反了逻辑以及物理学原理的。 对于纪录片来说,这个真实也有不同的尺度,比如有些纪录片在开始后,试图让你相信整个拍摄都是真实发生的,摄制组只是跟着被采访对象一起深入到某个事件中来,假如在这个过程当中突然出现一个镜头:被采访人推开门进屋,一台摄像机已经架在屋内,这样一个镜头出现的时候,观众立刻就会把刚才对你建立的信任感破坏掉,他会觉得摄影机怎么跑到动作前头去了?你的摄影机不是应该在动作后面么?整个事件是不是刻意安排的? 我们可以把每一个不同的影片理解为一个观众和作者之间的游戏,所谓真实的尺度,实际上是每个不同的游戏设立的契约,即在影片开头几分钟先建立一个游戏规则,所谓真实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违反契约。一些纪实风格的故事片,有人把它叫伪纪录片,这类片子的真实尺度有一个大前提,比如《总统之死》里面小布什被暗杀了,大家都知道小布什在现实中没有被暗杀,因此再怎么采用纪录片拍摄方式,它终究还是一个虚构的叙事,只是做成了纪录片的样式。又比如《第九区》,外星人被地球人隔离的情节肯定是假的,但是用新闻报道的方式去展现,我们可以理解为真实在这里只是一个噱头,骨子里它的实质还是一个虚构的电影。 反之,有些纪录片也会采用故事片的手法,比如用演员去再现已经发生但是没有拍到的场景,比如电影《细蓝线》用演员再现过去发生的凶杀案。像我的书里提到的,这种情景模拟有严格的规定,它会以假定性的方法让观众知道,尽管影片中的这个部分是事后扮演的,但讨论的这件事情是真实存在的,使用演员重现只为了清楚理解案发当时的空间关系、现场气氛。比如在文物修复的时候,面对一堆碎片,非专业人员想象不出它曾经有多么精美华丽,但你在一个合乎逻辑的原理上把它重新建构复原了,让大家看到原来它是这么一个形状,从而填补和丰富了观众的想象。但严谨的文物修复会把修复过的部分用不同材质标示出来,让观众知道这个完整性是建立在假定性基础上的。如果没有标示出来,就有欺骗的嫌疑。纪录片中的重现也是一样,没有标示出来的再现,会受到真实性的质疑。
真实不是纪录片的最高价值
记者:您觉得相比于故事片,纪录片的价值或者意义是什么呢? 王竞:其实有一些人在生活中从来不走进电影院。有研究机构曾经做过调查,随着年龄的增长,人对媒体的信任度会降低,尤其是在各种信息扑面而来的网络时代,一些受过高等教育的群体,比如40岁以上的中年男性,会质疑电视上播出内容的真实性,也不愿意置身到电影故事里去接受一些虚构出来的感动,但是纪录片他们会看,因为他知道纪录片有一些地方还是不能撒谎的。比方说我拍一个人的死去,在故事片里我们可能知道这个人过几分钟,导演一喊停他就站起来了;可在纪录片里,死亡是真实存在的,纪录片是一个能让成人认真对待的游戏。所以我觉得一旦故事片和纪录片中间有这样一个本质的界定后,纪录片就有了它自己独特的价值。 记者:刚才聊的话题,让我想到最近微博上一个少年直播自杀的事情,在纪录片拍摄过程中,会不会触及到伦理道德的问题,比如究竟是忠于真实还是顾及人性? 王竞:做纪录片的初衷是什么?真实是不是唯一目的或者最高目的?有人认为纪录片是为了还原历史,也有人认为纪录片是一种向社会发言的手段,去表达个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对他人产生影响。在我看来,真实不是纪录片唯一的目的。真实其实只是纪录片的一个门槛,过了这个门槛之后,再追求真实就没有太多意义。比如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环境,我面对的桌子、椅子、周边的墙壁都是真实的,但是存在本身并不会感动到他人,一定要形成一种表现力。我的书中也讨论过这个问题,比如发生了一个矿难,灾难中死亡多少人才会令你感到震撼,是20个,30个,还是200个,500个?其实在冷冰冰的死亡数字背后,如何以有力的方式去传达它才是纪录片的力量所在。在一张记录印度化学工厂泄漏事件的新闻图片中,呈现的是在沙土中露出孩子的一小张脸,虽然画面里我们只看到了一个人,但是它传递出的感染力,可能已经抵得上那些报道死亡上百人的重大事故。 对于纪录片来说,如何调动你的素材,让它形成感染的力量,可能才是纪录片最有特点或者最打动别人的部分。如果看到一个生命在你面前消逝,为了恪守真实而不去干预、不去拯救的话,我觉得这是一种不可取的对真实的执念,这样的人还没明白纪录片到底为何而生,真实显然不是纪录片的最高价值。 记者:前段时间热播的《舌尖上的中国》获得了很好的反响,但是总体来看,纪录片受到的关注相对于电影还是比较少的,您怎么看待中国近些年来纪录片的生存状态? 王竞:纪录片肯定需要做出一些改变。因为在今天来说,讨好受众的东西太多了,每天一睁眼,打开手机就是各种各样的信息扑面而来,你让人们为了获得某种真实或者真相,就坐在那儿盯着荧幕观看好几个小时的严肃内容,可能只有太少的人才能这么做,比如非常看重精神生活价值的人,大部分人是没有那样的专注力和时间的。像《舌尖》这样的纪录片试图把原本严肃的内容加了很多的调味剂,让你能够去接受它,还有一些新纪录片利用了故事片的叙事技巧,甚至把它行为艺术化了,变成一个社会运动,比如《科尼2012》,它实际是为了更好地跟这个时代的人对话,我觉得这种努力肯定是要做的。 再看《舌尖上的中国》,尤其在第二季更明显,我们可以看到美食只是它的包装,更多展现的是人文风俗,当然争议也比较大,观众反映说好像离“吃”越来越远了。显然,陈晓卿不想把它做成一个菜谱式的东西,试图在这个过程中融合一些价值层面、人文层面的内容,但同时又要有趣、吸引人。不管怎么说,这样一个片子产生了这么巨大的影响力,在某种程度上跟这个时代对上话了,就说明这是一种积极的改变,而且是一个非常好的调整。 总之,纪录片肯定是得去这种调整的姿态,如果只是坚守严肃的人文价值,你不来看是你没文化,这种姿态肯定慢慢要退出舞台了。
好电影对于社会的意义无法取代
记者:您一直都在拍现实题材的电影,比如《万箭穿心》,当时我看了觉得很震撼,影片中反映的当下中国家庭的夫妻关系、母子关系很真实,春运题材的《一年到头》也是如此。您拍摄这些影片的初衷是什么? 王竞:《一年到头》最早是一个命题作业,找到我时已经有一个本子了,有这样一个故事的基础在,当时那个片子是140万,我要做的就是在140万里完成它,能不能做得更有意思些,所以当时我们对剧本和拍摄手法进行了一些修改、调整。对我来说,你想拍电影,这就是一个机会,若老执念于拍自己想拍的电影可能就错失这个机会了。现在有人找上门来让你来帮他花钱,你可以把自己的观念、立场放进电影里去,这比自己出去拉人投钱更容易。我拍的很多电影都是命题作文,是别人打了一个现成的案子,但是这个案子具备我感兴趣的基础,也具备修改的可能性,我就会去做,并且尽可能把个人的痕迹留在里面。《万箭穿心》也是如此,投资方找我时拿了现成的小说,如果没有人来找我拍的话,可能我自己不会主动去寻求拍摄这部作品。 记者:这两部电影,最后的成本收回来了吗?虽然是几年前的片子,但我感觉一些文艺院线,比如百老汇电影中心还在不定期点映《万箭穿心》。 王竞:《万箭穿心》到我这边的投资制作应该是350万,不包括他们前期购买版权的费用,从开始做剧本到最后全部制作完,并没有花光预算。这个片子电影频道是200多万收的,电影学院有一个奖励青年教师的基金,另外有几百万的票房,宣发费我不知道是多少,最后基本上是持平的。下线后期的放映主要和跟制片公司有关系,跟我们就没有太多关系了。 |